做了一輩子「下流胚」,卻沒人懂他的高貴 -
不合時宜-“孔乙己”
「我把大量時間用在無謂的事情上,唯獨把自己給忘了?!?/p>
王小波有句話很混賬,也很真實:
「別人的痛苦才是你藝術的源泉,而你去受苦,只會成為別人的藝術源泉?!?/p>
這句話用在杜深忠身上,太合適了。
2012年,焦波導演了一部紀錄片《鄉(xiāng)村里的中國》,將鏡頭對準了一個北方村莊的普通農民生活。
杜深忠是片中的另類,也是片子的魂。
他是村里唯一一個看《新聞聯(lián)播》的人,看著神舟九號的發(fā)射、奧運會的開幕,他心潮澎湃;
他下地干活時,會抱著《巴黎圣母院》,會自己寫小說,描述他腳下的土地,哀嘆村民的封建愚昧;
他醉心于音樂,曾豪擲家庭大半年的開支,用690元買了把琵琶,那是他魂牽夢繞了50多年的奢望;
他是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,是知識分子中頂高貴的那一類。
唯一荒唐的是,他家里的蘋果園總是「草盛豆苗稀」,而這是當?shù)厝速囈陨娴谋惧X。
所以,當村里很多人家都靠勤勞致富后,杜深忠倆口子依然住著破舊的老房子,整日為孩子的學費發(fā)愁。
他感慨自己是個「沒錢的君子」,但在旁人看來,他只是個不合時宜的「孔乙己」。
01
焦波第一次見到杜深忠時,他正追著屋里的一米陽光,書寫《道德經(jīng)》。
他一手拿著盆,一手握著筆,專注于筆跡的游走。
寫完后,他起身欣賞著自己的作品,等待著水漬緩慢變干的檔子里,他不時遠眺群山,若有所思。
「焦老師,這個透進門框的光影,在我的眼中就是一張非常好的宣紙?!?/p>
焦波一驚,這個老農對美的感受太敏銳了,而他整個人卻是如黃土般粗糲??!
正是這次照面,讓杜深忠走進了鏡頭,也走進了大眾視野。
早年間,杜深忠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人,他讀過高中,在石家莊當過五年炮兵,復原后回村做了村支書,風光過。
這些經(jīng)歷,讓他走出村莊,見識了大山以外的地方。
20歲出頭時,他對文學的渴求近乎瘋狂,他讀四大名著,讀現(xiàn)代小說,追著熱乎乎的文學雜志跑。
《蜀道難》、《赤壁賦》等經(jīng)典詩詞他一遍遍抄寫,邊抄邊感嘆:「寫得太好了,太美了?!?/p>
馬爾克斯的《百年孤獨》,他仔仔細細看了兩遍,雖沒看懂,但他見識到了文學的深不可測。
每逢周末,他會翻越兩座山頭,去縣里的新華書店借書,風雨無阻。
他一直堅持著小說的創(chuàng)作,每寫完就會去投稿,大大小小的編輯部全試過,但從未被錄用。
時間一蹉跎,30多了,他還未結婚,村里人視他為怪物。
34歲那年,他終于扛不住壓力,娶了個二婚的張兆珍。
跟杜深忠一樣,張兆珍亦是個另類,她的第一任丈夫絕不允許她和別的男人說話,這奇葩要求令她無法忍受,她果斷提出離婚,但法院總拖著不判決,她就天天去法院找說法,人家不堪其擾,終于放她自由。
大概另類只能配另類,所以媒人使勁撮合他們倆,聽聞杜深忠是個文化人,張兆珍心動了,她尋思著,文化人總歸是講道理的。
然而結婚第二天,杜深忠就向村里人借了200塊錢,去往遙遠的北京「逐夢文學圈」了。
這趟瘋狂之旅,起因于他婚前收到的一封信。
那是從北京發(fā)來的一份通知,邀請他去魯迅文學院學習,通知書上「有很大的創(chuàng)作潛力」這8個字,讓杜深忠一掃從前的陰霾。
前方的文學之路充滿陽光,足夠他放棄既有的一切。
然而來到大北京,他懵了。
接到魯迅文學院通知的有700多人,到場蹭課的有四、五千人,他們有些來自部隊大院,有些來自各地政府機關。
杜深忠是唯一的農民,他自卑了。
圖書館里的書浩如煙海,文學院門口的地攤上,賣的都是巴爾扎克、茨威格、加繆。
杜深忠頭一次感到恐懼:「天下的好故事都被寫盡了,像我這樣的人,可能有只言片語塞進書里嗎?」
沒有。
在那之后長達4年的時光里,他廢寢忘食,絞盡腦汁,終究沒換來一個鉛字。
心灰意冷之時,他偶然讀到了作家王蒙的《切莫擁擠在文學小道上》,徹底夢碎。
「在北京,我沒有藏身之地?!?/p>
認清現(xiàn)實的杜深忠又回到了村里,他依然閱讀,依然寫寫弄弄,但不再幻想著出人頭地。
坐在北京駛向濟南的火車里,杜深忠知道,自己將從一種沉重,回到另一種沉重里去了。
02
做農民,杜深忠依然是失敗的。
按村里的規(guī)矩,結婚了的新家庭才能分到地,杜深忠結婚晚,自然被分到了別人挑剩下來的那塊。
土地孬不要緊,只要人勤快,收成就不會太差。
但回歸土地的杜深忠,心思全然不在蘋果樹上,無論是給蘋果花點粉還是給果子套袋,他們兩口子總比不上別家。
村里167戶人家,每戶一年的平均收入約一萬五六,杜家多數(shù)時候只有6、7千,最差的年頭只有3、4千,比平均水平還差一大截。
所以每到采摘的季節(jié),別家都忙著盤算一年的收獲,只有杜家灰頭土臉。
一家人一年的開銷,就靠這幾千塊硬撐,注定捉襟見肘。
因為貧窮,女兒小梅14歲就輟學打工,掙的錢連一件新衣裳都舍不得買;
兒子的大學學費始終是個難題,更別說心心念念的筆記本電腦。
杜深忠舍不得孩子受苦,農閑時節(jié),他也跟著村里人一起,外出打工。
給人家「殺玉米」殺了5年,浩浩蕩蕩的玉米地望不到邊,每天撐死了殺兩畝地,60塊錢。
因為過度勞累,5年內,他掉了13顆牙,至今沒舍得換:「換一口牙要2000多,真貴?!?/p>
他也曾沿著京滬鐵路刻過站牌,25塊錢一天,累得昏昏沉沉,晚上連個睡覺的地兒都沒有,夏天的鐵路旁蚊子滿天,他們也只能掛個小蚊帳湊合湊合,白天收蚊帳時輕輕一捏,滿手是血。
因為練過書法,老板總夸他刻得好,到了結工錢時,卻溜得無影無蹤。
「簡直是拿人肉換豬肉吃!」杜深忠說。
枯燥又辛勞的日子里,能給他安慰的,依舊是文學。
站臺里常常能看到旅客們丟棄的書本和雜志,杜深忠總是像寶貝一樣將它們撿起來,看到好的文章,他就會拿剪刀剪下來,貼在自己的摘錄本上。
當一個人連茍且都茍不過來時,依然惦念著遠方,說不上是幸還是不幸。
反正,杜深忠的打工生涯,也沒能干得長久,他所能依托的,還是那幾畝貧瘠的土地。
他一次次地奔向外面的世界,又無奈一次次地回到這里,他身心俱疲,失望透頂。
「我對土地沒有一點感情...這個土地不養(yǎng)人?!?/p>
我篤定,杜深忠說的,不只是生計。
03
妻子張兆珍也曾是個狂人,但在現(xiàn)實的抽打下,她鳴金收兵,成為了「順民」。
但同樣的巴掌,卻沒有把杜深忠打醒。
夫妻倆的日子過得不太平,口水仗隨便起個由頭就能打起。
他用690元買了把心愛的琵琶,抱在懷里愛不釋手,她火冒三丈:「六七百塊錢買這么個東西!要有這錢,我能干多少事兒!」
他試圖講道理:「人需要吃飯,精神也需要哺養(yǎng),這才叫品味,這才叫素質!」
她呸:「高雅的東西不能當飯吃,也不能當衣服穿,我光知道沒錢就白搭,抱著琵琶窮酸!」
他拍桌就走:「我和你說這個都沒用,對牛彈琴!」
家里的玉米地被獾拱了,張兆珍心疼不已,叫杜深忠把獾藥死,杜深忠不干:「你別看獾吃這點東西,獾是國家三類保護動物,糟蹋點就糟蹋點吧?!?/p>
「它還是保護動物?農民種點糧食容易嗎,農民怎么沒人保護?!」張兆珍氣急。
村里的古樹被刨了換錢,正在地里干活兒的杜深忠怒了:「這是給樹辦了‘農轉非’,這叫剜大腿上的肉貼到臉上,光看到這點錢了?!?/p>
張兆珍看不得這窮嘚瑟的樣:「有錢就行了!人家有錢的王八坐上席,你無錢的君子下流胚!」
杜深忠扔下手中的活兒就走:「真她媽的不可理喻!」
吵架的結局總是這樣,她希望丈夫能融入現(xiàn)實,他希望妻子能對抗現(xiàn)實。
他們都失敗了。
妻子的妥協(xié),意味著杜深忠成為了村子里唯一的異類,沒人再跟他并肩作戰(zhàn)了。
村里人視他為「文化用品」,有寫字的活兒都找他幫忙,紅白喜事總少不了他。
但在內心里,人們看不上他,杜深忠心里清楚:「用你的時候夸你,不用你的時候只剩貶低?!?/p>
他亦看不上村里人:「這些人的素質,就是坐上航天飛機提高也快不了?!?/p>
他理想中的鄉(xiāng)村,是人人講道理、懂規(guī)矩、有文化,而不只是活著。
癡人說夢,不怪人笑掉大牙。
整個村子里,唯一能跟杜深忠說得來話的,是會計張自芹,他雖沒什么虛幻的文學夢,但對村民的文化修養(yǎng)倒是很上心。
2018年春天,張自芹車禍去世了。
殯葬那天,杜深忠沒有去,他在屋里喝了一天的劣質老白干,直到昏睡過去。
「我沒有朋友了,天地之間沒有人和我對話了?!?/p>
杜深忠徹底孤獨了,自那以后,他視太陽為朋友,視月亮為朋友。
04
杜深忠70歲了,他決定徹底背叛俗世。
「我把大量時間用在無謂的事情上,唯獨把自己給忘了?!?/p>
他把自己交給了書法,每天琢磨著歐帖《九成宮醴泉銘》。白天在陽光撒下的「宣紙」上練,晚上就著昏暗的燈光,在舊報紙上練。
寫寫停停,有時一出神就是4、5個小時,妻子一覺醒來,常常嚇出冷汗:
「每天寫到半夜,像活死人一樣,鬼一樣!」
但杜深忠卻沉浸其中,樂趣無窮。什么困難、什么挫折、什么無奈,全都蕩然無存。
回望過去,他接受自己是一個「懦夫」,承認了自己的一事無成,但他也絕不再接受現(xiàn)實的奴役。
他構建了自己的精神世界,文學的、音樂的、書法的、美的。
不為別的,只為熱愛。
他接受了一輩子跨不出去的大山,甚至將其視為知己。
于清晨,于深夜,他會在山巔坐坐,抽幾支解愁的煙。
雖始終沉默,心里的話卻都有了去處。
四下一片黑暗,但在杜深忠眼里,天地一片大光明。
參考資料:
《鄉(xiāng)村里的中國》紀錄片;
《當一個「懦夫」背對生活》真實故事計劃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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