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在1月新開播劇集中選一部口碑之作，《大江大河之歲月如歌》（《大江大河3》）或許可以無爭議奪冠，豆瓣評分8.4的成績直追前兩部。酷云顯示，該劇在央視一套取得單日最高收視1.88%的成績，同樣表現(xiàn)不俗。

但在網(wǎng)絡空間，似乎缺乏聲量。

截至1月28日，該劇已經播出大半，但根據(jù)貓眼專業(yè)版統(tǒng)計，網(wǎng)劇累計有效播放6.6億，雙平臺站內熱度數(shù)據(jù)平平；全網(wǎng)熱搜累計上榜話題254個，不及一些流量劇的開播日數(shù)據(jù)。

網(wǎng)播端的數(shù)據(jù)、話題遇冷，無論對于《大江大河》系列，還是從2018年開始的“新正劇”，都是讓人驚訝的。但這，似乎已經成為2023年以來的常態(tài)。

“新正劇”，年輕人不愛看了？

什么是“新正劇”？

長期以來，網(wǎng)絡端的主流泛娛樂群體，表現(xiàn)出年輕人獨立的審美觀、消費習慣，與電視端的 “正劇”始終是絕緣體。但2018年之后這種絕緣關系開始被突破，《正陽門下小女人》《大江大河》等劇出圈并獲得諸多大號推薦引流。

2021年這已經被視為臺網(wǎng)融合的趨勢，出現(xiàn)了豆瓣9分+的三部爆款劇《山海情》《覺醒年代》《功勛》，并緊接著在次年開春上線了《人世間》。

相較于以往，這些靠品質說話，又在選角、審美、人物塑造上傾向于年輕人口味的“新正劇”，成為近年主導市場風向的一種內容趨勢，吸引行業(yè)平臺和公司爭相出品。

但短短幾年，為什么口碑不低、原班人馬打造的《大江大河3》，卻沒能再現(xiàn)前兩部的網(wǎng)絡端熱度？

問題不僅出在一部劇上。無論從口碑、類型還是選角，今年在電視端播出的正劇作品，都不乏以往的爆款“同款”，卻基本“不同命”。

比如年底上線的重大題材作品《問蒼茫》，不管從內容還是制作品質，都讓該劇被粉絲認為是《覺醒年代》續(xù)篇，豆瓣評分高達8.9，但整體傳播聲量非常有限，甚至很難進入主要行業(yè)熱度榜的單日前十。

還有暑期的口碑之作、豆瓣8.3分的《父輩的榮耀》，被認為會是今年的拿獎大戶，但網(wǎng)絡端的轉化相當有限，平臺最高熱度止步于26517，貓眼專業(yè)版統(tǒng)計線上有效播放7263萬。

從各方面都不難看出，這些內容其實已經盡可能接近年輕人。但最終的結果是，這些作品沒能再現(xiàn)過去幾年從臺到網(wǎng)的高轉化率。

而如《人生之路》《父輩的榮耀》，其實都算是網(wǎng)絡端熱度轉化不錯的，更多的是臺播1.5+、網(wǎng)絡端卻查無此劇的存在。

包括重大題材的《破曉東方》《大道薪火》、戰(zhàn)爭劇《冰雪尖刀連》、扶貧題材的《富春山居》《雪蓮花盛開的地方》、年代劇《父親的草原母親的河》等，不復過往兩年的同類題材熱度。

一部爆款的“新正劇”都沒有嗎？也不是，最接近正劇類型的就是《狂飆》。

但有趣的是，圍繞該劇的討論也并不集中在主人公安欣、或掃黑工作的難度本身，吸引觀劇的興趣點和共情點、甚至造梗的方向，都更多地集中在高啟強、李宏偉等人物身上。

而由此或許能更清楚地看到，“新正劇”的遇冷和市場、內容、行業(yè)等多個方面都有關系。

《大江大河》變了，還是觀眾變了？

要理解當下的變化，《大江大河3》可以作為一只被解剖的麻雀。

圍繞該劇的許多討論會認為，“《大江大河》變了”。

相關的聲音會認為，宋運輝一個外行推進農藥廠的改革，過于“機械降神”；雷東寶沒了前兩部的風風火火，還莫名其妙地出了個軌；楊巡做假賬后的“下跪”，更被許多人認為“人設崩塌”。

但真的如此嗎？事實上，《大江大河》三部以來一以貫之的，恰恰是幾個人各自都有其難以改變的問題和困境，也詮釋著國有、集體、個體等經濟樣態(tài)的差異和活力。過往兩部，也正是這種特質讓許多人感動和共情。

只是如今，不少觀眾似乎失去了對該劇共情的能力。

問題離不開市場的變化。

從今年開始，不管電影還是劇集，觀眾在熱門現(xiàn)實題材的消費中，越來越表現(xiàn)出對內、對自我的關注，而非對外、看世界的熱情。

電影領域，是手撕渣男的《消失的她》、山區(qū)孩子改變命運的《八角籠中》、反詐的《孤注一擲》、職場造夢的《年會不能?！返?；劇集領域，是逃離都市的《去有風的地方》、東北生活流懸疑《漫長的季節(jié)》、撕出個未來的《新聞女王》……

制片人彤彤對搜狐娛樂表示：“一個明顯的市場風向，就是對宏大命題的熱情減退。”

“《縣委大院》和《大江大河》的問題是一樣的，就是觀眾對大人物的決策、改變大環(huán)境的故事缺乏興趣了，今年現(xiàn)實題材劇火得都是小人物?！?/p>

“那么多警察辦案的劇不是沒有口碑好的，但最火的是《漫長的季節(jié)》，三個邊緣老頭的追兇故事。只有小人物，大家才能代入進去。”

“大環(huán)境決定的，大家首先要關心自己，”編劇路路也認為，“小人物敘事大概率會成為之后行業(yè)的一種風向，過去幾年那種大主題、價值先行的東西，有點過剩了。”

應該認為，除了大環(huán)境的變化，過去幾年在政策和市場風向的共同作用下，“新正劇”內容的生產過剩造成了市場鈍感的加劇。

這類內容也在這種行業(yè)性推動下，出現(xiàn)了套路化、扁平化的問題。

路路回顧“新正劇”在過往的熱度，認為主要得益于內容，“年輕人為什么愛看打仗的戲？因為《功勛·能文能武李延年》包括《特級英雄黃繼光》這些內容拍得好而且專業(yè)性夠扎實；為什么《覺醒年代》能上半年熱搜？因為人物夠好，年輕人能共情陳延年們?！?/p>

“這有個前提就是當時的內容升級，大家都在創(chuàng)新。但是產量高了，事情就變味了?！?/p>

“像《覺醒年代》這樣的東西誰都知道難做，但像掃黑、扶貧還有戰(zhàn)爭這類題材，很多編劇就會接到需求‘按《XXX》來’就好，人物關系包括主要矛盾都有很高的相似度，很多人不排除是抱著完成任務的心態(tài)來的。”

具體到《大江大河3》這只“麻雀”，也有更具體的影響力下滑問題。

2018年的時候，正午陽光依然有“必屬精品”的金字招牌，王凱、楊爍等主角也憑借正午劇風頭正盛，但幾年過去，一切悄然發(fā)生著變化。曾經全景展示改革時代不同經濟樣態(tài)的敘事野心，如今似乎也較難帶動市場興趣。

而三部《大江大河》的境遇不同，也折射著“新正劇”的整個盛衰周期。

“新正劇”還要拍

從去年開始，更多“新正劇”元素滲透到多元劇集題材當中，將內容風向進一步擴散。

比如在都市偶像劇中，更多加入了公共職業(yè)元素，消防員、醫(yī)生、警察等不但在職業(yè)劇里顯身手，也紛紛開始談起甜甜的戀愛；又如嚴肅文學改編成為行業(yè)的新風向，開年爆款《繁花》就是一例，雖然視角切口很小，客觀上還是有刻畫時代發(fā)展的文學性。

但這些劇集的熱度其實很難帶動價值導向的話題。相反，一些偶像劇反而因為職業(yè)刻畫的不專業(yè)甚至反常識，遭遇了口碑滑坡。

“根本問題還是內容，”路路說，“從去年到現(xiàn)在，劇集行業(yè)做內容的能力，我覺得是倒退的。像很多職業(yè)細節(jié)的問題，根本不應該出現(xiàn)在降本增效之后，但還是出了?！?/p>

“一邊是觀眾的要求越來越高，另一邊，是這些題材內容反而不如2021年的品質，甚至回到了傳統(tǒng)正劇的那種視聽語言。從行業(yè)角度說，沒有留住觀眾的底氣。”

但“新正劇”的開發(fā)，并不會因為這些問題而停止。

正如彤彤所說，“最初會形成這種內容潮，離不開當時的政策環(huán)境；在這個過程中，影視行業(yè)的內容升級又遇上了當時的市場環(huán)境，有量變有質變，多方面推動才形成了風向。現(xiàn)在市場會變，但由上而下的需求或許會降低但不會消失?！?/p>

而對于平臺和從業(yè)公司，如何制作在主流泛娛樂人群中又影響力的“新正劇”，依然是必修課，也是在當下自我發(fā)展的必需品。

“找小切口，拍小人物，今年平臺已經在提出這樣的要求，”彤彤認為，“2021年，審美升級、有好的人物和情感，就能讓觀眾落淚共鳴，今天的邏輯已經變了，觀眾只會在自己的體驗里提取共情點，我們做正劇，也要往更接地氣、更小的敘事上走?！?/p>

2024年，根據(jù)主要平臺片單，網(wǎng)絡端還將輸出近40部“新正劇”模式的內容，其中不乏《大山里的女校》《北上》《南來北往》《真心英雄》等期待頗高的劇集，看起來依然有孵化爆款的空間。

但市場已經明示，“新正劇”需要找到自己的新路徑，這對于各方面來說，都已經顯得非常緊迫。